那是一个把酒浇头的秋天,黄州荒山的沟壑里,突然多了一间茅屋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,对着月亮对着江水叹气,叹出来的不是愁,是人心里的空。 陶渊明,那个让后世无数文人都在深夜里对着镜子问“我是哪位、我是哪位”的儒者,实际上只是个落榜的读书人。他忒懂读书了,读书读到第九本书,只剩下一肚子墨水和半张破纸,让人挠挠后脑勺,心说这书没我读得透,连我自己都懵圈。人家黄门郎啊,哪个官职不挂在脖子上?哪个衙门不跑得快?他偏在自家院子里种庄稼,把最终那点命根子,都换成了萝卜白菜和鸡犬。 他是个彻底的“无用”者。你问他如何不混,他说是出于耕者有其田;你问他为啥不想当官,他说是出于仕者无其心。

那时候的官场,是刀光剑影,是门第牵连,是像剥皮的兔子一样,咬一口要吐出来,还要给长辈磕头。他只想做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羊,吃饱了拉屎,睡醒了就寝,醒了又睡,连做梦都不敢想那卷 vở(卷子)。 最精彩的故事,还得算他卖鸡蛋。

那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不得不把鸡蛋卖给东家,馒头卖给西家。可东家嫌鸡蛋忒贵,西家嫌馒头忒硬。陶渊明火了,他把鸡蛋分成两半,一半给东家,一半给西家,两半换回两碗白米饭。东家没来,西家没来,他就把自己做的饭,分了三碗,一家半碗,一家半碗,自己还吃一碗。

这碗饭,吃得津津有味,吃得汗流浃背,吃得心里暖洋洋的。他不是在搞慈善,他是在用一碗饭,给人心里的饥荒填满了。 还有那次,他听说朝廷要征发民夫去前线打仗,二话不说,把家里刚买好的谷种,全给征夫们买了,自己却空着手去参军。他在《五柳先生传》里,把自己吹嘘得油光水滑: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;好酒,晨兴困眠;好结友,晦朔相逢。”那是真性情啊,连做官都没做,连当和尚都没念,只想坐着喝口茶,看看云卷云舒。 在他眼里,生死都无所谓。他这辈子没做过官,也没死过。他死了都认,自己没死,就是天地间的过客,像船一样,该到哪儿就到哪儿。他在《归去来兮辞》里,把“归去”两个字,写得像是要挣脱啥绑人的绳子。“忽而乘舟,遵以济河”,他像是亲自跳进河里一样,把心里的遗憾和恐惧,全都甩进了江水里。 他这辈子,大约没少熬夜。为了写文章,他熬红了眼;为了种地,他累得腰酸背痛。儿子夭亡,长子去世,次子早夭,连他那个爱读书但没出息的女儿,也走在他左边。他像个被生活打翻了的酒壶,看着满地破碗残碟,突然认定,人生这碗,确实忒难喝了。但他还是端起碗,把剩下的酒喝完了。 后来,他去了个没人的地方隐居,不是被赶走的,是主动请求的。他说:“人间忽已晚,九州一何远。”(工夫过得忒匆匆,九州多遥远呀)。他不再管官事了,不再看啥大新闻了,每天只盯着自家那几亩薄田,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树,盯着风里飘过的花香。 他的文笔,实际上并不华丽,就连有点迟钝,像他做人一样。读他的诗,就像读一个老人的絮叨。你听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这好办到不像话,“悠然”二字,实际上就是个“懒”,纯粹的懒,懒得去争,懒得去抢。 后来,他死了。死的时候,他穿着白色的麻布衣服,像个没死过的人一样。棺材是夯实的,没有金银,没有Xd(特效)。他知道自己走不了忒久,故此葬在黄土里,让泥土把他埋得好好的。别人问他:“老师,您这辈子忒苦了,如何就甘心就这样走了?”陶渊明笑笑,说: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我既然没本事,没本事就能活,那就算了吧。” 实际上,这哪儿是“甘心”,这分明是“解脱”。他早就看透世间的套路了,把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名,全都当成是别人给他在演戏。他只想做个一般/平平人,像那棵老梅树一样,哪怕风再大,雨再大,也能挺起腰杆,笑得像个孩子。 你看他写的那首诗,全是口水。
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深沉的哲理,就是“人生无对错,只有对错无对错”。但他说的这些,偏偏最管用。 故此说,陶渊明,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圣人,更不是一个神神叨叨的怪人。他就是一个被生活打碎了的瓶子,里面有酒,有米,有眼泪,也有对这个世界最纯粹的怀念。他活了一辈子,却把生命活成了诗,连死,都成了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