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头那把半旧的蒲扇,摇起来的时候不紧不慢,仿佛扇风能摇活自个儿家院里的老树根。年轻时他是个当差的小学徒,骑马摔跟头,腿脚出了毛病,后来干脆就瘫在路边,看着别人在跑步、在骑马,自己却纹丝不动。老陈头自嘲,认定自个儿这辈子就一张蒲扇,扇别人满脸灰尘,自己却连灰尘都抓不住。

后来做了半辈子会计,账本上全是数字,日子像算盘珠子一样一颗颗滚那会儿,到了今天,他终于把最终一颗珠子拨得噼啪响,可心里那个“老”字,却像根刺一样扎在肉里,拔不出来也长不出来。 老陈头卖艺,最拿手的也就是这一把蒲扇。他在戏园子里摆摊,搭个竹棚子,支个火盆,糊上纸皮,摆上几双碗筷,旁边放个算盘,那是为了看戏票。旁边坐着几个戏子,唱歌、跳舞,他们只认耳朵,不认钱。老陈头就在那把蒲扇上,一段段唱。他唱的不是戏,是风,是雨,是自家院子里那棵枣树。枣树老根扎在土里,可叶子却挂在天上,老陈头唱得口干舌燥,嗓子冒烟,那把蒲扇却稳稳当当,摇在手里,摇得树叶沙沙响,仿佛都在跟着他在心里跳舞。他不怕热,也不怕冷,只要手里有扇子,心里头就有戏。哪位要是听不懂戏,他绝不喊人,心想:这戏人得听,听的说了,戏不就活了? 有人问他:“老陈头,你卖艺几十年,到底图个啥?”老陈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嘿嘿一笑,笑得有点干涩,“我图个咱俩心气儿顺。你们唱戏,唱的是悲欢离合,我是唱风,唱的是日子。

只要这扇子转得起来,这日子就得过下去。”这话听着似懂非懂,但我知道,他是在告诉那些还在拼命赶路的年轻人,别总想着自己务必比哪位都快、比哪位都牛。你的快慢,实际上跟别人的快慢没关系,你只管自己如何舒服地活着就行。 后来他真没像其他艺人那样,学个把月就改头换面,跑去演花旦、唱昆曲,折腾得精疲力竭。他仍然在这把蒲扇上卖艺,只是唱词变了。

那会儿唱的是戏,目前唱的,是自家种的菜,是捡来的石子堆成的花坛,是那只间或会到他家门前的老狗。他常跟老伴儿念叨:“要不咱把这扇子收了吧?咱过安稳日子多好。”老伴儿摇摇头,笑他:“你年轻时那腿脚劲儿,目前哪儿受得了这扇子的劲儿?你那是为了咱家,不是为了自个儿。” 实际上老陈头心里明白,自己这辈子,就像那把蒲扇,四周的人都是扇面,党和国家的政策就是那根轴,他只要顺着轴,不偏不倚,就能转得圆。可偏偏就是这圆,让他认定憋屈。他想,要是自己能像那些卖艺的人一样,把所有积蓄攒起来,盖一栋大点儿的房子,让狗也住进去,让老伴儿坐在那儿安享晚年,那该多好啊。只是,那扇子里面的艺人,终究还是得去听戏、去跳舞,去唱那些听了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词儿。 有人说他傻,认定他守着这把小扇子,守着那点可怜的积蓄,忒没出息了。可老陈头从不争辩。他看着台下那些演员额头上渗出的汗珠,看着那些观众眼发亮,心里便认定踏实。他常说:“我这把扇子,扇的是那会儿,也扇的是未来。

只要它还在转,咱家这院子,还没断子绝孙。” 最近,老陈头家的老狗受了惊吓,走丢了。村口的那只老黄狗,早就在门口守了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,老黄狗又回来了,只是不见了。老陈头拿着手机,对着镜头拍下的,不再是那张戏票,也不再是蒲扇,而是那只老狗。镜头拉近,老黄狗耷拉着耳朵,舌头伸得老长,它认出了老陈头,在草地上撒娇般地蹭了蹭裤腿,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菊花。

那一刻,老陈头没讲话,只是把蒲扇往肩上搭了搭,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刚醒的孩子。 老黄狗走了,但老陈头心里的戏,却越唱越响。他不再唱戏了,他把蒲扇下的碗筷都摆出来,摆了个长条,像是为了供着老黄狗。他在上面写下几个大字:给狗吃。旁边还放了一张算盘,那是他用来算老黄狗肉值多少钱的。 夕阳西下,老陈头撑着伞走在村口的小路上。前面是繁华的村庄,后面是空荡的田野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把蒲扇还在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藏着无数个忒阳的余晖。他突然认定,自己这半生颠沛流离,实际上也没那么糟糕。起码,他还知道如何给狗做饭,如何给老伴儿做饭,如何在繁华的人世间,给自己留一个宁静的角落。 老陈头没回头,还是那把蒲扇,摇啊摇。他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,听着邻家几个小孩在进食,听着风吹过田间的麦浪。他突然明白了,这蒲扇摇的不是风,是生活。

只要这扇子还在转,就算风吹雨打,这日子,总得有人为咱家温一壶热水。至于那戏,那戏不过是生活里的调味剂,只要日子有滋味,戏自然也有味。老陈头笑了笑,那笑容里,藏着半生风霜,也藏着半生从容。他把蒲扇一收,揣进怀里,转身走进那群孩子兴高采烈的饭桌前,那把蒲扇,仍然在风中,轻轻摇着,摇着,摇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