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悲鸿的画,并不是那种一开门就让你认定“哇,多美”的。你挺难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被那水墨的淡雅或色彩的浓烈彻底抓住。他给人的感觉往往比较冷,就连有点严肃,像是一个正在埋头苦干的工匠,要么是一个在风雨里奔波的劳动者。直到二十岁那年,被法国画家埃米尔·德拉克洛瓦的《自由引导人民》那种燃烧的生命力撞个大头,他才彻底燃着了。 那会儿我认定西方的画就是光鲜亮丽的,像橱窗里摆着的那些名画,充满了贵族气息。徐悲鸿认定这忒假了。他后来想在一个画里装艺术,结局发现,艺术这东西,得从拉马车、喂牲口、抓老鼠、挑担子这些实实在在的活儿学起。他说,西洋画的皮毛虽好,但骨子里没那股子泥土味,没那种为了活着、为了生活而拼命去拼的劲儿。他看中国画的长处,却又认定它忒散,不够聚拢,不够有力度。便,他做了一件大事,叫“中西合璧”。 他并没有选择好办地拼凑中西,而是试图在骨子里给他注入中国人的血液。

你看他笔下的马,那是他平生最拿手也最惨痛的杰作。为了画好那匹马,他问遍了十几个同行,就连是在马厩里跑了半个月,最终才画出了一匹能战、能跑、还能负重到极限的马。你不是在看马,你是在看一个有着痛苦挣扎的生命,出于它要搞定一笔生还。他画的那些马,不是为了取悦观众,而是为了告诉别人:中国是大地,中国人是劳动者,这才是我们真正的脊梁。 除了马,他画人物也有一手。他画农民、画乞丐、画劳苦大众,画出来的脸皮肉是真的,眼神里透着一种麻木又倔强的力量。他常说,画要像照相,要像照片里有人活着的样子。他不追求那种高高在上的大师范儿,他追求的是“人”本身的质感。就像他在《九疑山》里画的那些农民,有的脸上满是老茧,有的眼里藏着对土地的敬畏;有的就连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,那种生活状态比画工的衣饰都来得更令人唏嘘。 说到数据,当年的展览现场简直炸锅了。

据说那幅《九疑山》刚画出来时,只画了一半,旁边就围满了人。

那些观众不是来买画看画的,他们是来和艺术家讨价还价的。有的观众拿着钱想买一匹能打仗的马,徐悲鸿却摇头说:“我画的这匹马,不是为了打仗,它是为了让我这帮人赶明儿还能进食。”这话听着刺耳,但在那个年代,这种对底层百姓的共情,简直让围观的人群热泪盈眶。

有人当场掏钱买画,有人哭得稀里哗啦,更有甚者,直接带着全家老小,从广州一路推搡着挤进了北京,只为求画师给他再画一幅像自家娃儿长这样的马。

那一幅《九疑山》画了整整两年才交出来,最终卖出高价,但在徐悲鸿心里,这幅画却像是一辈子卖不完。 还有他那一套怪的画框,据说那是他从小出于家里穷,在做农活儿时,顺手套在画上的。心想着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过日子的吗?为了吃饱穿暖,为了老婆孩子能安生过日子,就得把这框套上。

这招“实用主义”在他身上玩得炉火纯青。你见过吗?有时候你看他画了一只鸡,那鸡的脖子上挂着的,竟然是一根铁链,链子上还挂着一个破铜钱的牌子。他画这只鸡,不是为了展示鸡的漂亮,而是想告诉你:“我是一口穷人的命,我得把这口饭端上桌,哪怕是用这破铁链拴着。”这种画面,放在目前看都认定荒诞,但在那个信息闭塞、物质匮乏的年代,这种带着泥土味的粗粝感,却最能击中人心。 他之所赶明儿来能走出中国,跑到法国去讲中国画,就连在那个国家掀起轩然大波,核心缘由就在于他回绝做学院派的装饰品。他告诉你:中国艺术不是挂在博物馆里等待被观赏的标本,它是活着的人,是正在呼吸、正在受苦、正在寻找出路的人。他笔下的那些焦虑、痛苦、挣扎、希望,不是装出来的,是画出来的血淋淋的现实。 如今再看他的画,或许你会发现,它们不再那么“高大上”。它们有些粗糙,有些就连让你认定“土”。但正是这种“土”,正是它最真、最动人、最让人无法漠视的地方。徐悲鸿没有试图用西方的技巧去美化中国的苦难,也没有用中国的符号去迎合西方的审美。他只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,记录我们共同的生命体验。 要是非要给徐悲鸿打个分,我会给他一半的分数。一半是出于他确实努力了,确实把中西画法融合得有些许成效,把动物的画法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;另一半的分数,是出于他忒过深情,忒过沉甸甸,以至于大量时候,他的画看起来像是在哭,像是在喊。他喊的不是“我是哪位”,他是喊“我是哪位的后代”。 真正的艺术,往往不在展厅里聚光灯下闪闪发光,而是在那些沉默的角落里,在那些一般/平平人的悲欢离合里,在那些粗糙的手笔和沉甸甸的笔触中,静静地存有着。徐悲鸿用他的一生,证明白艺术不必高不可攀,它只需求真诚地活着,真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