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晓华，就是当年在山西忒原画室里，那个手里提着一把油泥刀、眼盯着画布上几团团灰色粉末的人。

那时候的画室，拉风箱的声音比隔壁工厂机器磨得还响，隔壁是画工，画室是画儿，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松节油混着煤烟的味道。能在那儿画几张活，得熬过好多年寂寞和冷眼，走到今天，从一个连画布都摸不娴熟的学徒，变成能带着学生、能写出几本画论的大师，这中间的路子，压根儿没那么光鲜亮丽，全是跌跌撞撞撞出来的。 张晓华 drawing 的时候，压根儿不讲究啥构图严谨，也不在乎光影会如何打。他最喜爱的是那种“撞”出来的效果，就是希望画面里的人、物、纹样，能像生肉一样自然地在纸上呼吸，哪怕有点破，有点乱，只要看着不头疼，就是画好了。他画的人脸，天生就带着点憨劲和稚气，眼窝那里是深坑，鼻子是扁的，嘴是咧开的，笑起来能有三个牙。画虎，更是难上加难。画工说画多了会晕，说画少了没灵魂，他硬是凭着感觉，把那些毛茸茸的爪子、蓬松的大尾巴，一笔一笔地勾出来，然后在那一堆乱麻里，硬生生把个“胖乎乎的猫”给画出来。画完赶明儿，他自己认定这个胖猫挺舒服，就收下了。卖画的时候，他也没想着标多少天价，卖得好的时候，整个画室都亮堂起来，卖得差的，也就赔点油彩钱。他说：“艺术这东西，得凭感觉，凭手感，凭那一股子心里头那股子劲儿。” 那时候他画，没想过啥时代、啥市场，就单纯想画画。

后来，他去了北方，去了长安，也去了更远的地方，手底下多了些新东西。他能把旧年的山水画，用那种老粗木头的笔触，在宣纸上画成现代的感觉；他能把写意花鸟，画得跟工笔虎胚似的精雕细琢。

有人问他：“张老师，您这点感觉，如何就管得住不管？”他总说：“管不住那是你画不好。”他画了一辈子，画了一幅又一幅，直到头发掉光了，腿脚也迈不动了，手里还拿着那把油泥刀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还得画点……" 说到画布上的细节，不得不提他画的那些民间故事里的角色。画孙悟空，不是那个金箍棒一挥就缩地成寸的孙悟空，而是个猴头大得能塞进怀里的孙悟空，浑身挂着把披风，手里还攥着个金箍棒，脚底下踩着根草茎，歪在一边。画猪八戒，也是个圆滚滚的胖子，大肚子能装下整个画架，脸上画着把块大瓜，一抬头就能看到个眼窝子，目力大约能看穿半个街。画小铁匠，那把锤打的痕迹，都是他一笔笔点出来的，锤子上的火星，在宣纸上烧得发亮。

这些角色，在张晓华眼里，都是老百姓身边的人，是黄土高原上长大的孩子，是地里刨食的农人，是家里烧火做饭的伙计。他画这些，不是为了炫技，也不是为了卖个好价钱，就为了把这根筋、那个味儿，通过画布上的线条，再传回到老百姓心里去。 他画过一些现代题材，画过城市里的霓虹，也曾尝试过一些宗教感的东西。画佛像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像，而是个在泥里打滚的泥塑，手里还拿着个呼啦圈，脸上带着笑，眼神里透着股憨劲儿。画娃娃，不是那种玉琢般的精致，而是个大花球，身上挂满小饰品，脸上画着那几把把胡茬，步行带风。

这些画，他总认定透着一股子“贱气”，但这贱气里，藏着对生活的敬畏和对人性的理解。他把那些原本严肃的东西，画成了小孩子玩的把戏，画成了日常生活里最接地气的一角。 说到他的技法，确实也有一套自己的路数。他讲究“破”，精通把线条画得粗犷，把块面画得厚重，让画面有一种“生涩”的感觉，让人看了心里头不踏实，认定真真切切地活着。他画动物，特别讲究那种“手感”，认定摸着像摸肉，而不是摸着像摸木头。他画山水，也不讲究山峰的险峻，讲究的是那种“土气”，讲究的是那种从黄土里长出来的厚重感。他画人物，也不讲究皮肤的细腻，讲究的是那种“肉感”，讲究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命力。 他画过那些在街头卖艺的演员，画过那些在街头卖菜的小贩，画过那些在街头玩耍的孩子。他的画里，满都是烟火气。有的画里，画师坐在板凳上，手里拿着个蒲扇，笑眯眯地看着画布；有的画里，画师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个油泥刀，正对着画布上的大肚子大尾巴，眉头都皱起来了；有的画里，画师穿着破衣烂衫，满脸污泥，正对着画布上的大脸大眼，咧着嘴笑。

这些画面，看着就让人想哭，又认定心里头踏实，认定这世间还有如此一群人，如此一群活人，在画布上，在时光里，在光影里，奋力活着。 他画了大量，画了一辈子，终于画出了一本画册。

这本画册，不是那种装裱得整规整齐、摆在书架上的精致画册，而是随手一卷，卷在手里，看一眼，就认定那是自家的孩子，看着就亲切。他画了大量，画了大量，画到最终，认定还不够，还得画点……他常常对着画布发呆，手里的笔还在，嘴里的话也没停，心里头装满了画不完的画。 他画的人，画得真真切切；他画的物，画得实实在在。他画过山西，画过长安，画过远方，也画过身边。他画过的东西，曾经被人问价，被人议论，被人嘲笑，被人捧杀，被人当成神话。他画过，画了，画完，他又启动新的动作。 他画的那股子劲儿，画的那点土气，画的那点傻气，画的那点憨气，画的那点贱气，画出来的画，装进人的心里，装进人的记忆里，竟比那些高深莫测、冷冰冰的理论，还要管用，还要扎心。 他画过，画了，画完，他又启动新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