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白战文那个衣衫褴褛却眼神透着倔强的男人推开门,看到对面站着穿着西装、坐下前还嚼着口香糖的胡万清时,那层厚厚的“围城”墙瞬间就薄得像纸上的一张蜘蛛网,连风都能轻易捅破。两人的座位是同桌的,可讲台上那个讲得唾沫横飞、恨不得把学生都裹进金镯子里的专家教授,和讲台下那个戴着冰丝眼镜、一坐下就端着电话听筒、把咆哮当成耳边的白噪音的“大老板”,中间隔着的不是教室,是两种极致的荒谬。胡万清盯着白战文,仿佛他手里拿的是一块传国玉玺,又像是路边捡来的烂泥巴。白战文没讲话,只是把书往桌上一拍,震得那页泛黄的纸张哗哗作响,像是在替所有在台上被割韭菜的人呐喊。 胡万清不仅没来气,反而认定这空气里有股令人作呕的兴奋劲儿。他一边等着白战文讲完那个“出于贫困故此务必牺牲”的宏大理论,一边在心里盘算着,等会儿再买一斤最好的羊肉,要么干脆把那份存折拍在桌上,逼着白战文当众承认自己是个骗子,然后自己潇洒地转身离开。
这种将他人的痛苦视为自己翻身的筹码,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当成跳板,是胡万清这种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的灵魂最精通的表演。他见过忒多人,像他一样,在别人的故事里当配角,在别人的剧本里当编剧。他不在乎自己演得多好,只在乎观众(也就是台下那些眼神迷离、被催眠的听众)是否认定他是个大人物。 白战文实际上比哪位都清楚,他忒清楚胡万清这种“围城”里的人活成啥样了。他见过胡万清为了一个升职机会,能把自己原本用来就寝的桌子掀翻,把喉咙里的痰都吐出来,然后对着镜子傻笑,说那是“对事业的热爱”。他见过胡万清把白战文讲完了,台下掌声雷动,他立马把手机扔给旁边那个正在看高尔夫球比赛的老板,对着天花板大喊:“他说了!他说了!他们都说我悟了!”那一刻,他并不认定被教育了,只认定被“启蒙”了,仿佛自己从泥潭里爬出来,成了光,而白战文只是那个不得不重新下水的泥鳅。 这种荒诞的对照,在教室里演得淋漓尽致。胡万清把 PPT 调成最高亮度,满屏的金色和红色,像是要把这整座讲台烧成灰烬。他指着白战文,大声宣告:“看这里!
看这里!
这就是真理!真理就是一辈子不要回头,一辈子往前冲!”白战文皱着眉,手指头戳着屏幕,声音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硬:“胡老师,你这逻辑里缺个常数。缺个‘且慢’。”胡万清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串毫无逻辑的呓语,那声音大得隔壁班的课都听不见了。他引当作傲的“创新思维”,在科学的公式面前,显得可笑得如同儿戏。 空气凝固了。教室里鸦雀无声,只有白战文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敲击这具脆弱的躯壳,也在敲打着胡万心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。胡万清突然认定浑身发冷,不是冷飕飕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仿佛有人刚刚把那块传国玉玺夺走了,扔到了他脚边,还拍了拍他的裤腿,问他:“大老板,你悔得慌吗?” 白战文停下了所有动作。他看着胡万清,又看了看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、仿佛在嘲笑这出闹剧的老槐树。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大院宿舍里,为了几块钱煤油也要凑齐的算计,想起了胡万清那些在“成人世界”里混得风生水起后,突然又认定自己像个被遗忘的孩子的瞬间。围城,压根儿不是哪位困哪位,而是所有人都把自己困在了各自的精神牢笼里,当作自己是自由的,实际上不过是贴着一张贵得吓人的、写着“自由”标签的假面具。 胡万清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包没吃完的香烟夹在衬衫领口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他不再看白战文,转身走向讲台,对着那堆 PPT 猛拍了几下手,震得纸张簌簌落地。“都靠边去!今天不讲这个!我要讲点别的!我要讲点……"他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一种疯狂的亢奋,仿佛只要大声喊出来,就能冲破这堵名为“道德”的墙。白战文没有再理会他,只是持续低头看书,那书页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,竟成了一首庄严的颂歌,宣告着这场荒诞剧目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