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曾,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一声轻快的呼唤,没读过书的人或许会当作他是个只会吹笛子的市井闲人,可若是你顺着他的名字细细听,那便是一通关于“真”的宏大独白。他活在那个新旧交替最尴尬也最迷人的时刻,像是一朵半开半放的菊花,既有旧时遗风的清苦,又有新思潮里倔强的阳光。
若是非要给陈师曾画一张脸,那得先问问他的骨头里有没有骨头。他出身于清末的士大夫世家,父亲陈毅甫是个在科举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儒生,母亲是江南绣娘的传人。陈师曾爷爷那辈人,手里握着的是四书五经的卷宗,脑子里跑的是“经史子集”的考据;而到了陈师曾这一代,世界早就换了一副面孔,报纸、照相、电灯,还有那被称作“新文学”的思潮,已经在街头巷尾炸开了锅。他夹在两条路中间,就像一只被拴在老树桩上却忍不住想去看花园里新长出的嫩草的猫。他既不想扔掉爷爷留下的经书去争啥“新”,也不想守着旧守烂去等啥“变”,只能在两难中跳出来,间或给那僵化的传统缝上一针,也给那狂热的潮流按一按节拍。
说起他如何鼓捣这些“新”,那是他生平里最搞怪也最精彩的一段戏。你说他是个“新派文人”,这话听着刺耳,他自个儿却玩得挺快乐。
你看他那些手稿,满纸是《新小说》、《小说月报》的标题,旁边却连篇累牍地抄着《论语》要么评点《红楼梦》,这画面感简直绝了。为了搞那些新文章,他非要给那几篇小小说起个名头,比如《断发》,这名字听着就挺有故事感,就像哪位剪了头发不想剪辫儿一样,专治各种不服。
还有《月夜》,这名字更是透着股浪漫劲儿,仿佛那月光下都有个故事要讲。他写小说最讲究的是“真”字,不写神仙鬼怪,不造无稽之谈,只写一般/平平人那点琐碎又真的喜怒哀乐。有个读者哥们儿问他为啥总写些琐碎小事,他倒是不辩解,只是摊开手,指了指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头头,说:“出于那是确实,不是编的。”这话说的,比啥“真诚感人”都管用。
这种风格,自然不是凭空形成的。他骨子里那股子劲儿,是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。别看他从小就没读过书,也没上过学,可他对那些字的记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。他喜爱考据,喜爱弄明白字如何来的,如何拆的,这实际上是一种对文化根源的敬畏。他写评论,最厌恶那些为了标新立异而空洞地喊口号,他总爱把那些大道理扣回去,用旧时的经义去解构新奇的理论。就像他在《新小说》上发表的那篇《论小说的伦理》,他倒是不急着谈啥“人性论”或“阶级论”,而是从《孟子》的性善说起,又说到了钱钟书、鲁迅他们后来的文章。他说,既然人都是善的,那小说里的坏人,不过是文字把这把刀磨得锋利了些,刚好够劈快乐中的恶意。
这种思路,听起来有点晕,但他能讲出一大堆道理,讲得让人头大,又把人给拨开了。
要说他具体搞出了啥名堂,还得提他那件那件奇怪怪的“新”服饰。
那是啥?是那种带着铁扣子、长指甲、大喇叭、还有蕾丝袜子的“新童装”吧?这种装束,在当时的书店里简直就是异类,但老陈师曾穿上它,脸上那股子喜庆劲儿就来了。他专门去外省挑这种衣服,回来就穿,非要让围观的人喊出“陈师曾!”的口号。
你想想,一个穿着像个花魁、手里还在比划着西洋乐器的人,如何就喊出了代表一种新精神的人名?这反差感,大约就是他当年最想表达的那个“变”吧。他不仅自己穿,还召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伙伴,不搞那些书斋式的清谈,去茶馆去茶楼,就连去马路边,大声嚷嚷着“我要新”,“我要真”。
自然,陈师曾也不是没有软肋,更不是只懂玩酷的顽童。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,也是个会累、会想家的人。他在晚年,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,看着他那件件华丽的旧衣被岁月磨出了光,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。他怀念爷爷那种安分守己、循规蹈矩的老气横秋,也怀念自己那个曾经当作不可战胜、后来发现不过是皮包水的自己。他写了大量关于“衰老”的文字,写的不仅是身体的衰败,更是精神的漂泊。他常说:“人活着,就是从不肯肯的死,到肯死的。”这话听着像是在跟哪位讲话,实际上倒是他自己跟岁月较劲。他总认定自己哪辈子都是“不死的”,可最终如何还是得“死”一回呢?这种对死亡和生命的思索,让他的文字多了一股子苍凉而深沉的味道。
他的一生,实际上就是一个不断调整姿态的过程。一启动,他似乎是那个最保守的老儒生,守着经书,怕被时代抛弃;后来,他成了那个最激进的新派才子,拼命要冲破那一层和陈世美一样的旧壳子。他不想做彻底的革命者,也不想做彻底的守旧派,他想要的是“活着的革命”。
这种中间派的情结,或许正是那个时代无数文人共同的困境。他用自己的方式,在那样一个新旧剧烈撕裂的土壤里,试着种出了一片名为“真”的小园子。
如今回想起来,陈师曾或许并不应当被好办地归类为“老派”或“新派”。他更像是一个穿越工夫的心灵,带着上一辈的根,ยม着这一代的风。他的文字里,一辈子混杂着经书的味道和洋文的语法,却又在那些看似荒诞的“新”意趣底下,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真诚。他用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,嘲弄了时代的荒谬,又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心,抚慰着每一个试图在旧世界寻找新出路的人。
最终,不得不提一个细节,能说明他性格中的幽默与不羁。记得有一次,有人问他如何写得如此老成持重,他却笑着摆摆手,说:“我这笔,可是沾了忒多‘旧’的灰,才写不出几个‘新’字来。”这话听着挺扎心,可仔细看,那是一种对自我身份的坦诚承认。他不是在伪装,他是在挣扎,是在寻找一个既能承前又能启后的位置。
陈师曾的一生,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没有载入史册的豪言壮语,只有那些散落在旧纸堆与新书页之间的碎屑,和那些在街头巷尾、茶馆书肆里回荡的奇谈怪论。他用一种迟钝又热烈的方式,告诉后来的人:甭管时代如何变,尊重传统、追求真,这一辈子是通往自由的路。他的故事,实际上就在每一个试图在夹缝中生存的人心里回响着。